休恋逝水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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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带走一切。
  ……
  邶巷对外宣称是电路老化引发火灾,造成少量财产损失和病人意外伤亡。出乎我意料的是,上级并未对许南肖和许颜珍的死深究,也许他们正庆幸着这一场大火烧死了她们吧。而内部进行了一番清洗和整顿,几个责任人被处理。我因及时发现火情并试图扑救,未被深究,甚至因灾后重建需要而留任,并慢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,甚至随着时间推移,资历渐深。
  许南肖和许颜珍则被我暂时安置在一间我租下来的房子里。她们很快会得到安置,因为我有这种预感,她们很快会离开这个城市,离开这令人难过的一切。
  那场火并没有烧毁邶巷的根基,只是灼伤了它的表皮,迫使它暂时收敛爪牙。废墟被清理,墙壁被粉刷,焦糊味渐渐被加倍浓郁的消毒水覆盖。
  新的,更规范,更严格制度出台,仿佛一切都能重新开始。
  但我不能。
  创伤后应激障碍。
  大火之后,我的工作开始出现细微的,但无法忽视的裂痕。最初是手抖,然后是注意力的溃散。我常常会突然走神,耳边不再是同事的分析,而是那令人心悸的指甲刮擦铁门的声音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直到有人提高音量叫我的名字,才猛地惊醒,任何东西烧焦的味道都会让我呼吸急促,回到那个热浪翻滚,焦臭弥漫的走廊。
  每夜,毫无例外。
  门缝里会塞进来烧焦的手指,它被厚重的铁门夹断,最后轻脆的一声,冒着烟,掉在了地上。我感受到火焰炙烤着我的皮肤,浓烟刺痛着我的眼睛,濒死的哀嚎与疯狂的呓语灌入我的耳朵——无论我转向哪个方向,那双烧黑的空洞眼窝都会无声的审判我的罪恶。
  查房时,我尽量避开病人的眼睛,尤其避开那些因长期束缚或药物而眼神空洞的患者,他们的视线会轻易触发我脑海中那对焦黑眼眶的闪回。我开始拖延书写病程记录,变得过度警觉,对医院里的一切都感到生理性的厌倦和难以忍受的疏离。
  我越来越不像一个医生,更像一个穿着白大褂,在熟悉环境里迷了路的可怜病人。
  上级和同事起初是委婉的提醒,后来是严肃的谈话。
  在一次病例研讨会上,当投影仪播放出一张严重烧伤病人的治疗前后对比图时,我毫无预兆地,当着所有人的面,剧烈地干呕起来,随即眼前发黑,几乎晕厥。
  那之后,我被“建议”休一个长假。
  休假的第叁天,那位当年默许了许南肖存在,如今已升至更高位置的上级,私下约见了我。
  他没有绕圈子,递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。
  “看看这个。”
  是一份离职协议,但条款严密。
  自愿因健康原因离职,医院给予一笔补偿金。作为交换,需签署永久保密协议,承诺永不向任何个人,机构,媒体透露与“邶巷”相关的任何信息,包括但不限于病人情况,治疗方法,内部管理,以及火灾的任何细节。
  协议列出了详尽到可怕的违约责任,包括巨额赔偿,甚至暗示了“其他不可预见的后果”,最后,要求我离开临川,未经允许不得返回。
  我忽然感觉心里的秤砣落了下来。
  释然席卷了我早就千疮百孔的内心。
  “你的情况,院里都清楚。继续留下,对你,对院里,都不好。这份协议,是院里念及你多年辛苦,给你的体面。签了它,拿钱,走人。过去的一切,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  我当然同意。
  离职手续办得异常迅速。我收拾了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,大多是书籍和几件旧衣服。我没有和任何同事道别,消失在了医院的长廊里。
  我离开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许南肖和许颜珍,然后飞速买用那笔钱中的一部分,通过黑市的关系,把那两张空白身份证办妥了,买了叁张车票,去遥远的北方。
  我们搭上了北上的火车,目的地是更偏远、气候苦寒的一个边境小城。火车轰鸣,窗外景物飞逝,从繁华到荒凉。许颜珍大部分时间靠着车窗昏睡,偶尔醒来,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,哼着破碎的调子,许南肖坐在我对面,膝盖上放着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,破旧的地图册,看得认真。
  我则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,仿佛没有尽头的铁轨和灰蒙蒙的天空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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